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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宇宙骑士铁甲人:被“儿童设定”耽误掉的悲壮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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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7/12/16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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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年的《宇宙骑士》是一部充满着[x]式思考的子供向作品,如果用关键字来总结,我的第一选择是“不正常”。首先,铁甲人的变身就很不正常。在大众的印象里,“变身”应该是一个带有快乐色彩又充满褒义的词,是光鲜、是漂亮的象征;然而铁甲人的变身却恰恰相反,看着男主角南城二的身上一点点爬满伤痕,只让人觉得是丑陋、是痛苦。其二,英雄本应该是积极向上、带有正能量的象征,可城二却是一位从一登场就贴有“种族主义者”标签的“反面教材”:狭隘,傲慢,冲动,自私……非但不讨喜,还让人感到厌恶,这是性格设定上的不正常。其三,主旨似乎也不太正常。一个以末日为大背景的英雄故事,却看不到半点人类的努力,也看不到半点人类的忏悔。
       由是我开始探索自己为什么能够一直坚持看下来的理由。这部片里杂糅有相当多的社会元素。寻找第二地球、进行太空探索,以及这应当是取材于冷战开始后的太空竞赛及其孕育下的太空热潮。军备竞赛的身影也在剧中某国总统试图利用科学家的发明挑动战争中可见一斑。二战后,东南亚国家与非洲相继发生独立战争,摆脱殖民,这或许正是剧中外星殖民以及地球人种族主义设定的来源。核污染的话题无疑来自日本广岛、长崎的原子弹爆炸,而公害话题则体现了六七十年代日本因经济快速发展而经历的严重环境污染。如果只是这些元素,尚且是不至于让剧情呈现出如前段所述中那样的“反人类”,编剧大可以选择让主角走唤醒人心的大路,比如,人类为了抢夺仅存零星的粮食和生存空间而发动新的世界大战,主角成功化解战争危机;又比如,主角在人类都沉沦堕落之际,依然选择抗击邪恶势力,最终让人类重新获得光明……等等。为什么《宇宙骑士》哪条路都不走,偏偏选择最背离人心的方向呢?这时,我将目光定格在本作的出品时间、1975年上,恍然记起:1973年,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横空出世了。
       在意识到这个最为关键的隐藏背景以后,我发现,《宇宙骑士》的剧情霎时间变得极具合理性。不论是去寻找第二地球也好,还是抗击外星人的入侵也罢,所有这些设定都是建立在“地球末日”这个大前提之下的,换言之,这是一个纯粹绝望的世界,而《宇宙骑士》的世界观是建立在绝望人格的基础之上的,是在找不到出路、眼看着必死的命运降临之时,人类所做的最后的挣扎。什么是挣扎?就是要活下去。在动物界,为了抢夺地盘,也会出现同类相斗的情况。像是吃同类的尸体,或者如万兽之王的狮子,为了控制族群数量,会吃掉自己的亲生孩子。在看待动物的这种“残忍”行为时,人类不回觉得他们是残忍,反而还可能觉得这是动物的生存之道,是动物的智慧。为什么呢?因为“罪恶全是人类自己搞出来”❶,“在那伟大的破坏之下,只有命运,没有堕落”❷,我们总是挂在嘴边的“不人道”、“不道德”、“不正确”、“不正义”,都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观念,是“因为知羞耻,所以才有罪”。动物“不知羞耻”,是因为他们明白“知羞耻”对于他们自己的“活下去”而言没有意义。在宇宙骑士的绝望背景下,试想想,“知羞耻”能让地球恢复绿色生态吗?“知羞耻”能让地球摆脱宇宙人的攻击吗?“知羞耻”,大家就不用饿肚子了吗?“知羞耻”,就可以不必舍弃地球了吗?《宇宙骑士》对这个问题也做了直接的回答:宇宙中心派平部长与反派恶旦达进行谈判,恶旦达的团长却说“我们的世界没有所谓的‘和平’二字”。
       因此,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总结《宇宙骑士》的主要思想,那就是恶旦达的宇宙忍者所说的“要拔掉你们地球人的虚伪外表”。即是说,在“极限”这种状态面前,人类的道德主张是没有任何意义;或者更直白地说:是“善”与“恶”的分界消失了,毕竟“活着就是人的全部……人如果死了,就万事皆空了”❸。所以,在人类因为世界末日的消息而引发骚乱时,没有人指责他们愚蠢;在军队火力镇 压暴动时,没有人指责他们残暴;在总统试图抢夺宇宙船、拯救自己的国民而舍弃世界上的其他人时,没有人指责他们冷血。甚至,在城二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宇宙人安德鲁的正义之心时,安德鲁虽然感到非常难过,但仍然原谅了城二,因为“朋友、同好也一样,正因为大家都活着,所以才看重彼此之间的相互帮助与相互勉励”❹。
       话又说回来了。《宇宙骑士》归根结底也还是一部子供向的英雄片,倘若只是一味地展现人类根本性的“无药可救”,那英雄也就无从谈起了。《宇宙骑士》因为被腰斩,剧情篇幅严重受限,显然是无法悠哉悠哉地让城二慢慢去成长蜕变的,在这个环节上,城二的经历也依然是走的“极限”路线,集中在两个故事中来体现:一个是他对宇宙人队友安德鲁几次三番的怀疑;另一个是他杀死了前来与人类友好互访的外星朋友。两个故事的最后,城二都得到了原谅。安德鲁非但没有怪罪城二,还一如既往地舍身保护城二,让城二从这份圣母光辉般的友谊中学会接受。外星妹子一家因城二盲目的仇恨而殒命,妹子在安德鲁的调解后,没有选择和城二一样的复仇之路,让城二学会了认错。从我上文的表述中亦能看得出来,影响城二最深的就是安德鲁。龙之子的英雄作品一直萦绕着特别强烈的父权家庭制的气息,在《宇宙骑士》中也不例外。城二之所以会特别偏执,一切都是源于他失去了他的父亲。我们常说“长兄如父”,日本社会也有类似的文化氛围。安德鲁是宇宙人,他出生于文化、科技等各个方面都远超人类水平的外星,所以,知识、经历、见闻和素养都比人类要高得多,也因此才能始终表现得远比人类更高的道德水准。这样的安德鲁,对于城二来说,宛如替代父亲位置而存在的兄长,一次次化解城二的危机,也一次次亲身教育这个“不开窍”的弟弟使其变得更好、更能担得起“英雄”这个称号。在这过程中,安德鲁也有过三次想要回自己故乡的举措,设置得也非常巧妙,这是剧组再次对“人类的善恶定义”发出提问:你会为了“正义”而舍弃父母吗?你会为了“他人”而舍弃同胞吗?你会为了保持“商量”而放弃自我吗?安德鲁面对的问题,实际上也是地球人在面对的问题。最终,安德鲁虽然有做出一些疑似背叛的举动,但每一次,他主动道歉,他选择反悔,他总会再次回到了宇宙开发中心……这似乎是在暗示:极端状态下的人类不论多么极端,也依然存在回归“善”与“正义”的可能性……瞬间划过天空的流星犹如擦亮火柴时跃动的火花,这零星的美好让冰凉无情的宇宙显得有了一丝温度,让人觉得哪怕只是聊以自慰,好像也可以去相信人类还是有值得拯救的价值,相信这星星之火终能将如英雄那烈焰般的胸膛照亮。
       除去“父亲”形象的营造以外,“孩子”也有着特别的意向。如果说,无法用善恶进行区分的人类和宇宙人之间究竟哪里不一样,那就是对待“孩子”的态度上。恶旦达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连孩子也加以利用,但人类却永远选择把孩子当做“希望”的象征来对待,这也是安德鲁会一再原谅城二他们的猜疑的原因之一。将未来托付给下一代,将孩子视作美好的代名词,因为孩子是人类的原型,是人类最真实的面貌。这也给铁甲人守护人类的做法增加了正确性。
       反派的设置也值得稍作提点。作为正面的人类实际上却充满着黑暗,假如反派的品质也同样令人极端反感,整个故事的窒息感或许就显得过重了。估摸是出于观感适宜度的平衡,反派的表现与其说是邪恶,不如说是滑稽。在故事中,他们的“恶”身份是相对于朴素正义而言——因为他们试图统治另一个种族的居所。可是,在人类自己的种族主义和自私自利面前,宇宙人恶旦达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值得指摘之处,不如说这个“恶”的帽子只是通过人类的嘴、连续反复地强调罢了。这群宇宙人,他们有着人类常见的一些小毛病:爱慕虚荣,阿谀奉承,还有愚蠢和笨拙。那样小偷小摸一样的恶劣,与人类的极端对比起来,反而让人觉得忍俊不禁,感受到一种活生生的人类式的可爱。我不禁觉得:假如……假如人类也拥有像宇宙人那样的科技,假如人类不需要面对失去生存之地的现实,大概我们和他们之间是不会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我把“英雄”的定义放在最后来谈,是为了和故事的结局摆在一起看。或许不少人会觉得,城二冲向了敌方母舰后便戛然而止的安排非常烂尾,可我却认为这是完全符合《宇宙骑士》悲壮英雄观而设置的,并且这样的安排近乎完美。虽然安德鲁说,地球就援军一定会给太空骑士送来支援,但是,地球就援军的两次行动:一次主动向太阳系外出击,一次是最后护送蓝色地球号飞向太空,依靠的都不是足以与外星人对抗的战斗实力,纯粹是喊着“同归于尽”的口号所做的垂死挣扎。所以,安德鲁的话不过是在安慰广美,也是安慰人类自己,只是为了减轻他们即将要把城二留在这个残酷的宇宙战场上这种行为所带来的愧疚感。看着蓝色地球号成功跃迁,置身于孤独太空与无尽战火中的城二,说了一句“太好了”。这一次,他不再念叨“我恨(宇宙人),我好恨”,也没有提起父亲的遗志,只是带着即将超过限定时间、永远无法回到地球的绝望未来,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在这之前,他说,他是宇宙骑士。也就是说,他终于接受了他的命运,他作为宇宙骑士,就是要接受战争,接受痛苦,接受孤独与死亡。这让我想起了维京人的北欧神话。奥丁主神实际上很残暴和自负,洛基也并非十恶不赦,奥丁之所以是英雄而洛基之所以是恶人,根本上的区别是在于奥丁及其诸神坦然赴死而洛基却试图逃避命运。同样地,最终的结局能使铁甲人成为真正的英雄,正是因为铁甲人选择了正面迎接自己的黄昏,而不去理会自己也即将要以苍穹之星作为墓碑的悲凉结局。我舍弃了讨论胜利的可能,因为,在那样绝望的困境面前,在那样决绝的信念面前,侥幸的存活反倒是对英雄之名的玷污之举。“臣服命运的人类的身姿有一种奇妙的美感……那里只有美,没有人类。”❺
       不过,《宇宙骑士》的故事,至少前13集的内容,都给人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感受,因为故事的安排过于单纯地“没有道德”。而倒数后几话,大概是因为腰斩的压力,“极限状态”下的制作组看起来是卯足了劲,终究是实现了城二性格上的“惊天逆转”以及创作意境上的最大突破。可是,在一个定位为“子供向”的、只有简单逻辑的因果关系的故事中塞入文学做派的另类批判,导致剧情发挥上高不成低不就的,把《宇宙骑士》变得有些不伦不类,那些别有意味的考量和自嘲仿若成了栽跟头的耍小聪明。所以,尽管我对《宇宙骑士》最终的安排很是满意,我对这部片子的推荐程度仍然不会太高。纵观全片后,感觉需要记住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战斗吧”。为了活下去而战斗,这就是人类存在于世的、最根本的正义。


注释:
❶ 出自坂口安吾《不连续杀人事件》
❷ 出自坂口安吾《堕落论》
❸ 、❹ 出自坂口安吾《我的葬礼》
❺ 出自坂口安吾《堕落论》


[ 此贴被狼头在2017-12-16 23:04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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